傲慢的两种面孔
从一场评论区骂战,看见今天的两种傲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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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去成都,是在一个夏天的黄昏。
武侯祠里人不多了。光线斜斜地落在刘备殿前的石阶上,把红墙映得比白天更深。我在诸葛亮像前站了很久,也拜了拜桃园三结义的那三位。后来去成都博物馆看蜀锦,去都江堰边看水,我慢慢意识到,诸葛亮留给蜀地的,不只是一个书里“鞠躬尽瘁”的符号,而是实实在在的水利、织锦、秩序,还有民心。
于是,当我后来在一条短视频里,看到有人骂罗贯中“踩一捧一”“歪曲历史”,看到评论区里有人说诸葛亮“被神化”,《出师表》流芳百世“不过文笔好”时,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。
那不是愤怒冲昏头脑,那是一个人看见自己珍重的东西,正在被一把错误的尺子丈量时,本能的反应。
I · 从武侯祠到评论区
那条视频的大意,是说罗贯中写《三国演义》偏心蜀汉:周瑜被写成小心眼,王朗被写成被骂死的丑角,诸葛亮被捧成“多智而近妖”。评论区里更激烈,有人说最讨厌蜀汉,有人说诸葛亮根本没有那么厉害,全怪罗贯中会吹。
我写了一条很长的评论。
我说,《三国演义》开篇就写了“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”。罗贯中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在写正史。他写的是“演义”——“演”是推演,“义”是道义。他要做的不是复原历史真相,那个时代也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考古学;他要做的,是讲一个老百姓听得懂、记得住、传得开的故事,并借这个故事讲忠、讲义、讲智慧、讲担当。
我说,罗贯中活在元末明初,一个异族统治的时代。元朝把天下人分四等,南人居末,汉族文人普遍有一种深埋心底的“复兴情结”。他们渴望有一个“刘皇叔”式的仁君,渴望有一个“诸葛亮”式的忠臣。所以罗贯中写刘备的仁德、诸葛亮的鞠躬尽瘁、蜀汉的悲剧,不是“偏心”,是借古喻今。蜀汉的困境,就是他自己壮志未酬的投影。
我还说,周瑜在罗贯中之前,就已经是民间戏曲里小心眼的形象了。罗贯中要是按正史写一个”雅量高致”的周瑜,当时的百姓反而不认,因为那不贴合他们听了上百年的”周瑜故事”。
发出去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说得挺清楚的,甚至有点得意。
II · 最弱的蜀汉
现在想来,那条评论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,另一半是:诸葛亮到底有没有被“神化”的资本?
蜀汉在三国里最弱,这是共识:地盘最小,人口最少,人才凋零得最快。按常理,它该是最早灭亡的那一个。可它从立国撑到灭亡,前后四十二年,只比国力远胜于它的曹魏短了四年。
因为蜀汉有诸葛亮。
他修水利、兴农耕、立法治,让百姓有饭吃,让国家有粮饷。北伐途中,他仍分出兵力维护都江堰,因为那是蜀汉的命脉。他发展蜀锦,让蜀锦成为国家的经济支柱,与东吴换军需,与曹魏做贸易,用一块织锦维持着整个国家的财政。他整顿冶铁与军工,督造兵器,反复强调质量,让蜀军手里的刀比别人的更锋利。
这些都不是小说里”借东风”那样的神迹。它们是比神迹更难的事——日复一日的琐碎、规划、执行,是一个人在油灯下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
他明知北伐近乎不可能成功,还是去了。《出师表》字字泣血,临表涕零,却终究逃不过秋风五丈原。
所以,说诸葛亮“被神化”“没那么厉害”,是把事情想反了。罗贯中确实把他写成了“多智而近妖”,可这个“妖”是有底子的。神迹背后,站着一个在都江堰边、在织机旁、在冶铁炉前,日复一日的人。
III · 文学的任务
那么罗贯中错了吗?也没有。
罗贯中这一生,史料少得可怜。后人只知道他号“湖海散人”,活在元末明初,与人寡合,一生颠沛。据说,他曾经投到张士诚的幕府里,想做一番辅佐明主、匡扶天下的事业。那是群雄并起的年代,他也曾以为,自己能像孔明遇见刘备一样,在乱世里遇见一个“刘皇叔”。
但他没有遇见。张士诚败了,他投身的乱世很快换了主人。明朝建立,一个时代落幕,属于他的故事却没有开始。此后的年月里,他消失在史书之外,只剩一个”湖海散人”的号,和一部写了很久的小说。
他把这一生的遗憾,都写进了书里。
他写刘备的仁德,写的是他理想中的君主;写诸葛亮的鞠躬尽瘁,写的是他理想中的自己。他让诸葛亮”出师未捷身先死”,写的何尝不是自己——北伐失败,是天命不佑;辅佐张士诚失败,是大势已去。他在书里一遍又一遍地写蜀汉兴复汉室,又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它功败垂成。他“偏心”蜀汉,不是因为蜀汉更正统,而是因为蜀汉的悲剧,就是他自己人生的悲剧。
文学不是历史教科书。它的任务不是告诉你”公元208年发生了什么”,而是让你在某个深夜,为一个人的命运流泪,为一个时代的落幕叹息,为一句话热血沸腾。《三国演义》做到了,所以它是不朽的。
那些说罗贯中偏心的人,其实没有说错。他们只是不知道,这份偏心背后,站着一个文人一生的遗憾。用正史的标准去要求一部演义,就像用一把菜刀去量一杆尺子。我们可以说罗贯中写得不够客观,但不能要求一部以“演义”为名的作品,去做现代史学专著才应该做的事。脱离历史背景去批判一部文学作品,是历史虚无主义——它把文学从它生长的时代里连根拔起,再指责它为什么不长成另一棵树。
IV · 无知的傲慢
可评论区里的人不会想这些。
他们中的很多人,第一次认识诸葛亮,不是通过《三国演义》原著,而是游戏、短视频、二创。那些碎片把人物削成单薄的标签:诸葛亮是”妖孽军师”,周瑜是”嫉妒狂”,曹操是”霸道总裁”。带着这样的印象去读原著,读不进去,就反过来骂作者偏心、歪曲历史。
一知半解的人,往往比无知的人更理直气壮。因为碎片给了他足够多的名词,却给不了他足够厚的底子。他以为自己站在“历史客观”的高地上,实际上站着的只是几段剪辑。他把诸葛亮的“借东风”当成罗贯中的发明,却不知道那些神迹背后,是四十年的治国、千里的农田,和一座被维护了一千八百年的堰。
更荒诞的是,这场争论从来不是关于历史的。它关于“粉”与“黑”,关于站队,关于“我喜欢的”和“我讨厌的”。历史人物在这里变成了偶像,小说变成了战场。谁也没有真正读过那本书,却都在替书里的人吵得面红耳赤。
这就是无知的傲慢:把碎片当成全貌,把立场当成事实,然后站在一个自己都没弄懂的高地上,审判一切。V · 有知的傲慢
冷静下来之后,我重新读了一遍自己那条评论。
它是对的。可它也让我看见另一种傲慢。我说别人用“历史客观”的标尺审判文学很荒谬,可我字里行间,又何尝没有一丝“我比你们更懂”的姿态?我厌恶他们的一知半解,却忘了自己同样没有读过《三国志》,同样说不出诸葛亮治蜀的每一道法令——我只是恰好比他们多知道一点,恰好比他们多读了几页书。
讨论必须存在。没有讨论,认知不会前进。但如果讨论的起点是蔑视——“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”——那它就不再是讨论,而是一场小型的知识暴力。
第一种傲慢,是无知的傲慢,拿碎片当全貌;第二种傲慢,是有知的傲慢,拿正确当资格。前者我看得很清楚,后者藏在我自己的评论里,是这场争论送给我的镜子。
结语
我曾经看过纪录片《中国通史》里“诸葛亮治蜀”那一集。
里面讲到,诸葛亮平定南中之后,给当地带去了农耕、纺织和秩序,南中百姓亲切地叫他“阿公”。这个称呼一直延续了下来。到了抗日战争时期,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竟真的有人主动联系国民政府,说:“我们是诸葛丞相的后人。”
看到那里的时候,我眼眶有点酸。
那不是罗贯中编出来的,那是历史本身对一个人最朴素的承认。一千八百年后,还有人用一声“阿公”记得他做过的事;而评论区里的争吵,大概不会有人记得一个星期。
傲慢有两张面孔。无知的傲慢,拿碎片当全貌,把立场当事实;有知的傲慢,拿正确当资格,把讨论变成审判。
我没办法认同前一种,也没有资格完全批评后一种。因为理解事物的复杂性,首先要从承认自己的片面开始。
罗贯中把他那个时代的声音,写进了蜀汉的悲剧里;诸葛亮把日复一日的琐碎,写进了蜀汉的四十二年里。而我们这些后人,在评论区里争论谁更“客观”的时候,不如先记住:有人曾在黄昏的武侯祠前,为丞相久久驻足;也有人在西南的山村里,用一声“阿公”,把他喊了一千多年。
READING ARCHIVE
- 罗贯中,《三国演义》
- 陈寿,《三国志》
- 杜甫,《蜀相》
- 纪录片《中国通史》· 诸葛亮治蜀
- 田晓菲,《赤壁之戟:建安与三国》